苏玉晓十一岁以后就再没有感受到温柔。
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男人,会是这样不堪的情境之下。
如果是个正常的女孩,她应该会情不自禁的吻住他。
可是不能。
她的嘴里塞过无数可以吃和不可以吃的东西。
她的唇舌也亲吻过无数人。
她不能用肮脏的身躯,给他最纯净的回馈。
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。
她的心口锐痛着。
过了不知多久,她才说: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为什幺。”
秦文煊也不知道为什幺。
苏家是他亲手办的第一个案子,苏玉晓是他亲手送进教坊司的第一批人。
或许是在他一点一点吞没掉人性之前,他给自己肮脏不堪的心灵,留了一块纯净之地。
也或许,他只是单纯图她漂亮。
他说:“你是不是很恨我。”
苏玉晓滞了片刻,然后摇头。
秦文煊愕然。
他们的相见为数不多。除了那年抄家,和今次见面,中间只有一次偶遇。
没说过话的那种。
她的眼神充斥着怒火,他一直以为她恨他入骨。
她却释然地笑笑:“或许曾经恨,但就在刚才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。”
“我应该恨的人有很多,恨我世俗意义上的那个爹爹,恨侦办那桩案件的官员,恨胭脂楼的龟公鸨母,恨一个个践踏我身体和尊严的嫖客,甚至恨已经死去的先帝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只是不敢恨他们,因为我知道,我的恨在他们身上不会有任何效果,不过是折磨我自己。我敢恨那个听命办差,把我带走的那个小太监,是因为我知道,他会因为我的恨而悔恨自责,折磨我的恨一样会折磨他。”
“秦公公,”她说,“我是不是很偏执?”
秦文煊伸出手去。
他想安慰苏玉晓,摸一摸她的头。
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。
苏玉晓看向他的手。
他的手从背面看,养尊处优,精致纤长。
从正面看,却略显粗粝。
因为练武,他的掌心有些老茧。
在他刚刚按住苏玉晓脖颈印唇印的时候,她已经感受到了。
他们两个静止着,看着彼此。
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秦文煊才开口:
“苏姑娘,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帮到你一些。”
他是个太监,是个御前的太监。
品阶资历不算高,却因是王蔚卿的义子,东厂实际上的二把手,所以有很大的权力。
他想要开口照拂什幺人,胭脂楼那种低贱的乐户定会言听计从。
若是能得他相助,苏玉晓的困境自然会迎刃而解。
苏玉晓却很疲惫地笑了笑。
她的手指,在床边那些下流的工具间划过,最后停在了那根短鞭上。
她拎起短鞭。
“公公想从东厂放个人都这样艰难,又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呢?”
“那不一样,如今在东厂之中,有不少眼睛盯着我。只要到了外面,我可以假借别人的名义……”
短鞭塞进秦文煊的手中,苏玉晓很乖巧地背过身去。
秦文煊还愣怔着,苏玉晓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刚刚缓和了一些。
秦文煊原以为,经过这一夜,他们可以稍稍走进彼此。
可是苏玉晓现在的声音,却好像寒冰一样。
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,都结上了一层凉薄的雾。
她说了一句秦文煊没有听懂的话。
她说:“我不能再欠你什幺了。”
秦文煊意识到这句话所指为何的时候,已经是几天以后。
他没有想到,眼前柔弱的妓女会骗过所有人。
这个时候的他无知无觉,只是有些心疼,有些惋惜。
还有一些深深的自卑。
他想:若他不是个太监,她就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吧。
这一晚上他们做了很多事。
她的衣服上和身上留下了鞭伤,她的手腕和脖颈留下了捆绑的痕迹。
她叫了整整一夜,有时候很勾人,有时候又很瘆人。
她是莲花巷里最有名的妓女,她最懂得如何取悦男人。
在外面偷听的闲人,被房间里的动静撩得心尖上毛毛的。
这可是一夜二百两的头牌。他们平日里见得着摸不着的极品尤物。
有些定力不足的,听着远处出来的浪叫或是惨叫,躲在角落中撸了一发又一发。
他们却想象不到,房间里的气氛,冷冽得不带一点情色。
秦文煊坐在椅子里,面无表情地玩弄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苏玉晓坐在他对面,面无表情地发出各种令人遐想的声音。
各自想着心事。
他在想,她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。
京城名妓,只有在戏文画本里才会风光无限。
可是回归现实,大明底层的女人,哪个活得不是血泪斑斑?
苏玉晓也在想事情。
她想的是,春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否则秦文煊根本不会放了自己。
他并没有问旁的,应该是笃定那封书信并不在她身上。
笃定苏玉晓只是个善心泛滥的“过来人”,在春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才误打误撞地闯入了这桩案子。
苏玉晓却记得,她见到春草的时候。
暗朦朦的地牢里,春草两颗黑漆漆的眼珠,像小动物一样清澈不带杂质。
她说:“苏姐姐,大人他是冤枉的。”
她解开衣襟,从袔子和皮肤的缝隙里,抽出那封信。
上面带着春草的体温,她的目光异常坚定。
“我会努力引起东厂和锦衣卫的猜忌,让他们彼此都觉得这封信在对方的手里。苏姐姐,这封信我只能给你了,你一定要把它保存好。
那是春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:
“直到大人冤屈得雪的那天。”